在夢和現實的間隙,他悄悄降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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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着黑夜愈來愈深,倦意逐漸襲來。將書籤夾入書中,新一將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塞回書架,換上睡衣就躺在被窩。
他最近其實很累,又是寒冷的冬天,所以溫暖的被窩很快就令他昏昏欲睡。
在他即將墜入夢鄉的剎那,有片白影在露台飄然降落,無聲無息,在冬夜毫不突兀。
似乎意識到甚麼,新一清醒過來,他坐起身,看向露台。
月光溫柔地照耀站在露台的人,他身上的白衣彷彿閃閃發亮,令人不禁覺得他是受到月亮祝福的王子。
這種時候怎樣也應該作出反應才對,先是叫喊,然後視乎情況衝上前。但是,新一發現自己動彈不得,啞口無言。
「噓,別害怕,我是來找人的。」
宛如天外來客的人接近他,用跟神秘的月夜相襯的溫柔聲音撫平疑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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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一的目光無法從白衣人身上移開。
他被深深吸引,這股吸引力來自靈魂深處,就像終於遇見天生契合但因故失落的另一半。
「叫我基德就好。」像是被新一呆愣的表情逗笑,基德笑彎了眼。「可以聽我說一個故事嗎?」
沒有等新一反應過來,基德用緩慢的語調開始訴說。
隨着他的話語,未曾知曉的童話故事在新一眼前拉開布幕。
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,有個美麗的王國。
這個國家小國寡民,風景如畫,人民安居樂業,它的美好是那麼理所當然,彷彿所有紛爭也被隔絕在外。
基德是王國的貴族,從小就跟王國的第一繼承人——Spade王子感情很好。他們如同雙生子,容貌十分相似,不仔細去看就很難分辨。
兩人最明顯的分別是性格。Spade高調自信,甚至顯得有點傲慢,相形之下,基德卻是開朗活潑,是眾人的開心果,跟他相處時會忘記他的身份。
雖然是堂兄弟,但兩人的年紀相差無幾,基德的年紀只比Spade小一個月。所以相比親屬,他們更常以朋友的狀態共處。
在不用習武的日子,Spade會在書房閱讀,或許是想獲取他的注意,基德有時會悄悄竄入書房,用魔術表演哄對方高興。
Spade嘴上會嫌真無聊,但每次也會放下書本,認真地觀看基德的魔術,基德真的很喜歡他專注的眼神,透過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,彷彿擁有全世界。
基德很喜歡甜食,有一次吃到牙痛,長期侍奉他的管家就遵從公爵夫人的命令,禁止基德吃甜。他委屈巴巴地去找Spade,說自己很久沒吃甜食了,其實只有一兩天而已,不過Spade對他的撒嬌照單全收,將午餐的布朗尼給他。
基德的故事暫停一下,「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蛋糕。」
新一說不出話,只能聽下去。
在注定的災厄到來之前,故事裏面的人總是一無所知。
兩個男孩子無憂無慮,有時玩鬧似的比劍,有時在書房翻閱小說,窗外的雨聲很像催人入夢的搖籃曲,基德聽着聽着就靠在旁邊的Spade身上,跟住他去看的書本隨之滑出手中,Spade嘆氣,但沒有推開堂弟,而是任由對方貼近自己。
他們在一起是那麼合理,令人忘記他們其實不是真正的雙子,就連共同降生的雙胞胎也有分離的一天,何況只是四等親的人呢?
某年春天,鬱金香開得特別漂亮,它是國花,以紫色最為珍貴。基德打算找到最美麗的一朵送給Spade,就在破曉時來到王宮附近的山坡。
各種顏色的鬱金香在晨風裏輕輕搖曳,淡淡的香氣拂過鼻腔,花朵上還帶有露水,看起來份外嬌艷。
基德從腳邊開始找,黃色、紅色、白色——普通的花朵也被略過,他滿心只想要紫色。
時間慢慢過去,太陽的光芒漸漸變得熾熱,鬢髮的汗水愈來愈多,凝結成珠,最終不敵引力而滑落。
基德是個耐性很好的人,不過終究是小孩,他已經累了,就躺在山坡,稍微抬眼,藍天白雲映入眼簾,他被花香環繞,漸漸有種安心的暖意。
恍惚間,某道聲音呼喚着他的名字,將他拉回現實。基德意識到是誰,連忙站起來,見到Spade正在往自己奔來,身影愈發清晰可見,回應自動脫口而出。
「我在這裏!」基德對Spade揮手,他見到對方的呼吸不算紊亂,跟自己相似的藍眼睛停在他身上。
Spade二話不說,拉起基德的手就走,嘴裏同時斥責對方,基德沒有認真在聽,似乎是「大家在找你」、「快到吃早餐的時候,肚子要餓扁」之類的話。
突然,基德停下腳步。Spade不解地回頭,見到堂弟小聲地吐出一句話。
「我想找到紫色鬱金香給你。」
莫名其妙的話令Spade一時之間怔住,但他旋即反應過來。表情不再嚴厲,眉眼舒展開來,說話的口吻也放輕了。
「這麼稀有的東西,找不到很正常啊。」像是害怕基德失望,Spade連忙補上一句。「下次我們一起找吧。」
笑容重新回到基德臉上,剛才的陰霾立即被驅散。原本緊繃的弦鬆下來,他察覺到自己早就很餓,肚子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氣氛終於緩和,Spade和基德打打鬧鬧地一起回去。
但是,四季週而復始,春天到來又離開,他們一次又一次尋找紫色的鬱金香,卻未曾找到。
慢慢地,他們將這個孩子氣的約定遺忘在角落,成長為俊俏的少年。
旁人開始對他們的親暱指指點點,但基德不以為然,他仍然認為自己對Spade的愛只是親情。
兩位十六歲的王子備受愛戴,貴族朝臣開始形成兩個派系。有人主張亡父是長子的基德其實更應該登上王位,另一群人就說他性格不夠穩重,而且繼承順序已經確立,再改就多此一舉。
原本平靜的王國開始暗潮洶湧,當基德發現到的時候,就已經為時已晚。
儘管是事實上的嫡長子,基德卻從未對王位產生興趣,他對政治一竅不通,某些人見到他文武雙全就對他有幻想,以為他在鍛鍊自己,但他只是單純的天才。
想擁戴基德的貴族們暗中發展實力,他們相信當時機成熟,基德就會欣然接受王冠,感情再好的兄弟總有一天也會在權力面前崩解,到時再將女兒嫁給他,就能讓自己的後代得到王位繼承權,家族成為王室的分支。
他們默默等待,王位交替的一天終於到來,國王駕崩,舉國哀悼。按照常理,Spade已經繼位,不過仍未登基,企圖擁戴基德的人決定起兵。
在混亂中,有人在基德面前下跪,對他宣誓忠誠,基德完全不懂發生甚麼事。
「……你們只是想要一個傀儡而已。」咬牙切齒半天,基德終於擠出回答,下一刻頭也不回衝入一片混亂的王城,無視愕然的貴族們。「你們的野心完全是妄想!」
這個國家的繼承人只有Spade一個。
基德只想找到Spade的所在,他思考Spade有可能親自平亂,那個人沒可能躲在安全的暗處,舉目環視,火勢最猛烈的地方就是——王宮!
決定好目標,基德加快奔跑的腳步。耳邊充斥人們的叫喊,燃燒的氣味不停湧入鼻腔,雖然知道Spade很強,但無法平復的擔心令他持續焦急。
王宮湧出大量濃煙,有十多個人在提水救火,他們拼命運送一個又一個水桶,不過再多也於事無補,黑煙仍然四起。
很明顯無法進入,基德隨便捉來最近的人,問Spade王子在哪裏,對方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。
基德的冷靜徹底碎裂,他用力推開對方,邁着踉蹌的腳步走遠。
不會被困在裏面吧……滿腦子只有Spade的安全,基德依然在徘徊,不知不覺來到王宮後面的山坡。
在這個初冬到來的夜晚,沒有花朵盛開的土地顯得那麼荒蕪。
一直忍受寒意的基德終於累了,他心中充滿痛苦,導致天性善良的他也想那些貴族遭受天譴。
他曾經以為可以保持下去的日子已經被破壞。既然如此,剩下來的唯一寶物一定要找到。絕對,不可以,真的失去他——
基德強迫自己清醒,正想回頭時,某個身影突然闖入視野。不需要思考,他馬上就知道這個人是誰。
Spade在樹蔭下,臉色蒼白,他身上的衣服是正式的黑袍,原本這件服裝應該是在加冕禮亮相的,不過現在看來沒機會了。
基德用最快的速度跑到Spade身邊,他擔心他是不是受傷,走近去看就察覺沒有,頓時放下心頭大石。
「太好了,原本你沒事,我還以為你在危險的地方。」
黑衣王子抬起眼睛,喚出他的名字,嘴角勾出像是想令他放心的弧度。「我還好,只是有點疲倦而已,用這把劍比我想像中更消耗體力。」
王子手上的劍是王國的重寶,平時被嚴密看守。它既是魔劍又是聖劍,只能由王族使用,戰鬥時會吸收使用者的體力作為巨大殺傷力的能源。
「已經到了要用這把劍的時候……」
「對。」Spade撐起身體,臉上恢復淡淡血色。難以形容的酸楚令基德咬緊牙關,他想為堂兄行動,不過Spade沒有這個意思,這個人總是習慣獨自面對一切。「突然發生叛亂,誰也想不到。」
叛亂。這兩個字深深刺痛基德的心,也是他的錯。
「平定之後要仔細調查,是誰策劃這場叛亂。」Spade倦態已消,他的神情堅定又冷靜。「我能處理好。」
「——那些人想擁戴我。」基德終於說出口,「你會治我的罪嗎?」
週圍變得悄無聲息。在轉瞬即逝的沉默後,騎士給予堅定不移的回答。
「永不。」
下一刻,Spade吹口哨,一匹駿馬從某處奔出,來到主人面前。他牽着韁繩,對基德面露自信的笑容,藍眸映照月華,基德心中湧現某種強烈的預感。
在發生的剎那,Spade尚未意識到這是甚麼,只是感受到唇上的溫度。這個吻很短暫,如同蜻蜓點水,就像雪花般的輕淺,但發生過的事實不會改變。
「這個吻是甚麼意思?不會是告別之吻吧?」
Spade故作鎮定,臉上的紅暈卻出賣他。在這個瞬間,他們已經互通心意。
「是祝福哦。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,然後……怎樣也好。」
回答途中似乎想到甚麼,基德欲言又止,潛意識的意念即將變成話語之前就沉於虛無。
時間所剩無幾,Spade跨上馬背,對基德點頭後直奔戰場。
目送他的背影,直到愈來愈小。
這種時候是沒可能睡着的,基德徹夜未眠,只期待前線會有好消息。
居然在亂世才察覺到心中的愛意,會不會太遲呢?
在污泥綻放的愛之花太過纖弱,隨時可以被稍強的風雨摧毀,基德對自己的無力深感悔恨。
基德一直沒有再見過心愛的王子。他聽到的只是前線送來的戰況,紙上只有枯燥的文字,往日鮮明的音容笑貌漸漸遠去。
在多少個輾轉反側的午夜,基德的孤獨感不斷加深。每次閉眼,他就覺得自己被迫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他每天祈求Spade平安歸來,無比真誠地。在Spade離開之前,基德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依賴神明。Spade的背影將他內心深處的脆弱完全暴露出來。
但好消息沒有傳來。某天深夜,基德得知Spade失蹤。
他的心終於崩塌。無聲無息,沒有發出半點聲音,只留下一地碎片,還有只有他知道的悲傷。
已經沒必要留在這裏。不需要多作考慮,基德就決定遠走高飛。
潛入夜色,腳步悄悄。
原本以為不會斷開的聯繫被無情切斷,遺留空蕩蕩的距離。
我要找到他。現在,基德只有這個念頭。它是他的支柱,以及動力。
世界那麼大,要去哪裏呢?
國家甚麼的已經沒所謂,他將自己成長的地方拋諸腦後,孤身踏上旅程。
他心裏裝着的人只有Spade,令他經歷破滅才明白愛就在眼前的唯一。
路上打探Spade的去向,每個人也說沒見過,基德未曾心灰意冷,他對所有令自己失望的人也報以微笑。
旅途上的生活費來自基德天生擅長的魔術,他溫柔風趣的態度洗滌遭受內亂傷害的人民,令他們有勇氣活下去。
叮叮噹噹的錢幣落入口袋,但心裏的空洞仍然無法填補。
這個國家的風景真的很美,基德感嘆着,遠離王城後發現其他地方沒有受到波及,這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愈來愈接近邊境,這裏有一片森林。
聽說有個魔女住在這裏,突然闖入她的領地可能會招來報復。但是,如果是她的話,應該會知道Spade的下落——問題是要付出甚麼代價。
走得愈近,就感受到有股魔力籠罩這裏的一草一木。基德跟魔法無緣,不過他清楚地感覺到它偏向黑魔法。
這位魔女大人恐怕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呢。話雖如此,基德依然拒絕放棄,腳步往森林深處而去。
終於,一間木屋在基德眼前出現。
「進來吧。等你很久了。」
連敲門也不用,屋內傳來一把女聲。
推開木門見到一個身披罩袍的女性坐在桌後,連帽拉得很低,酒紅色的長髮從中露出,纖柔的雙手在水晶球上做手勢,可以看出她相當年輕。
「可以坐下。」
基德有點放心,看來她不是童年聽過的可怕老太婆。
「我想知道某個人的消息。」半晌過去,魔女沒有要說話的意思,基德唯有主動開口。「要提供甚麼呢?」
「提供合理的代價。從古至今,一直也是這樣。」
沒有拒絕的理由,基德點頭表示明白,魔女的水晶球慢慢顯現模糊的影像,在基德認為它似乎要變成Spade的剎那突然湮滅,令人心頭一驚。他看向魔女,想知道這是甚麼意思。
「看來他不在這個世界。」魔女蹦出這句令基德感到地面崩塌的話,他連忙穩住自己。「他的靈魂在漂流。」
「那我去找他。無論要找多久也沒所謂。」基德不再動搖,他要捉住任何一個機會。「反正我已經不需要沒有他的一切。」
魔女凝視基德,良久才點頭允許。
「就用你的名字作為交換吧。從此以後,不會再有人稱呼你的本名,你只能用虛偽的名字行走世間。你會成為月下的神秘魅影,不再是一個有名有姓的人。」
她的話語言猶在耳,哪怕基德後來在月光和夜風之間來去自如,仍是無法消散。
乘風在高樓大廈的天台降落,基德仰視月牙。無論在哪個世界,它也是那麼美麗。
跟隨月亮的指引,基德來到某人的住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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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的故事大慨就是這樣。」
神秘的訪客說完不能辨別真假的故事。與此同時,天邊逐漸變成魚肚白,小鳥的啁啾開始出現,新一像是從夢中醒來,眼神慢慢聚焦。
「所以,你是我的王子殿下嗎?」
在半夢半醒的人耳中,唐突的提問顯得份外冷冽。新一嚇了一跳,回神看見基德反光的單片眼鏡。
「……不是。」
話音剛落,神智被魅惑的朦朧感瞬間如霧散去。基德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,他對新一行禮。
「再見。」
最後的告別徹底切斷新一的意識,他在溫柔的晨光真正睡去。
再次睜開眼睛時,一朵紫色鬱金香被放在枕邊,新一拿起它,發現它的香氣令人感到懷念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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